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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行走在江边的人(小说)

日期:2022-4-1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喜欢到湘江边散步的人,常能看到一个在江边水里打捞漂浮物的年轻人。只见他手里握一根长若五尺的圆木棍,前端钉一排用铁丝磨细的扎针,凡江水里被波浪泊击到岸沿或离岸不远的饮料瓶、易拉罐等,他都一一扎起,用脚踏瘪放进身后的油布背袋。

在依徬城市的主要江段,也就是两座跨江大桥之间的五公里区间,他就在江东和江西两岸之间巡回往返。当然,包括江岸垃圾桶里的值钱的东西也会兼收并蓄。他无论艳阳高照还是刮风下雨,春夏秋冬都行走在这蓝天碧水之间。这五公里区间的江段水质因他而变得更加洁净环保。他就像一只自然界专收拾腐尸的秃鹫,即保证了自己的温饱,又保证了大地的洁净。

这是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下午,有一个来江边散步的老年人对这个青年产生了浓厚兴趣。只见他走下江堤,对一心一意捡拾废品的青年说:“你每天都在江边做这事吗?”

埋头正忙着在水中打捞废品的青年抬头打量了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问话人一眼说:“是的呢,老伯!”

“我已经看见过你多次了,你做这事有多长时间了呢?”

青年一边扎废饮料瓶一边答:“已经快三年时间了。”

“在这之前你是搞什么工作的呢?”

青年又看了看这个手和脸都有些白皙的人说:“原来做基建农民工,因恐高而放弃了那工作。”

“那你愿不愿意做这个城市湘江环卫工人呢?也就是说这湘江五公里的江段所有的漂浮脏物,都由你负责打捞。”那人看年轻人眼光有些迷惑,便自我介绍说:“我是本市环境卫生管理局的,我叫江吉昌。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看了看江里的一只飘浮着的泡沫饭盒和一些木屑皮说:“我叫江水清,我愿意做这事,但不知工资如何开?”

江吉昌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个大长相漂亮的青年说:“原来我们是家门,五百年前是一家。至于工资不会低于贰仟,但有严格规章制度,行的话,明天上午来南方大道135号环卫局找我。”这人说完话,手机铃响了,他边接电话边匆匆忙忙走了。

江水清看着远去的人心里想,这个叫江吉昌的人是环卫局的局长还是处长?管它呢,敢拍板让我做工,肯定不是小干部。他内心好一阵激动,要知道工资有两千元,江里打捞的废品也能卖的一两千元,自己要算一个“富翁”了,从乡下进城都五年了,房租水电吃喝拉撒,累死累活勉强度日,很少有钱寄往乡下父母。以后可以按月寄给父母一些钱了。阳光下,他望着眼前粼光闪闪的浩渺江波,望着几只时而潜入深水时而又翱翔蓝天的白鹭,高兴得不能自已。三年多时间,每天和湘江打交道,他已和她结下了深深的感情和友谊。哪一段是回水湾,哪一段长什么水草和蒹葭,哪一段鹅卵石多,哪一段垃圾多,他头脑里脉络都十分清晰。

江水清现在已经是环保卫生局的一名正式合同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和深筒套鞋,戴上了黄色工作帽和手套。在江边,他用一根长长的吕合金杆网罩捞垃圾。他工作起来是那样理心安理得,信心百倍。他不再怕那些江边散步的人将他作为城市的边缘人看了,他受够了那些美丽的城市姑娘对他的白眼和不屑一顾,也不再需要老人们对他的怜悯和同情。他骄傲更自豪,只因他是是一名堂堂正正的环卫工人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星期天的第二天一早去了环卫局,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江吉昌。门卫吃惊地问他叫什么名、找江局长干什么?他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门卫将电话挂到局长办,局长的秘书接电话询问局长后,说赶快叫来人进去。

他找到局长办公室,江局长笑眯眯地接待了他。局长让他坐下,女秘书给他泡了茶。局长用手习惯地往后抹了抹斑白的头发说:“我让你来当环卫工人,是因为我在江边散步已经观察你很长一段时间了,觉得你将是一名合格的环卫工人,并且想让你在我局成为一个环卫工人的样板。近些年来,我们招收了很多家属子弟和城市青年当环卫工人,他们的表现却差强人意,我招收你是要打破用人制度框架,不拘一格降人才。希望你能不负众望。”局长说完话用严肃的眼波看定他。

他简单地向局长表答了决心,表示一定不负局长一片苦心,还城市江河碧水蓝天洁净,绝不让垃圾在江中泛滥成灾。

江局长叫他带上身份证直接去人事处办手续,招呼他已经打过了。

环卫局人事处让他去体检身体,填过政审表格,三天后将他正式录用了。

他的工作其实并不复杂,每天将捞上岸的垃圾用化纤袋装好放在江边垃圾桶旁,自然有环卫车将它拉走。但不管是刮风下雨冰天雪地或盛夏酷暑都得坚持。他的工作也自由,除了每个星期一要去局里报到或开会之外,其余时间都由他自行安排。他每周有两天休息,但是他没有那样去做,因为他容不下江中有泛滥的垃圾。为了保证城市湘江段的碧水蓝天,他放弃了所有休息,在他当环卫工的两年多中,都一直是这样坚持着。

江局长知道了他一直放弃休息的事,便多次找他谈了话,在表扬他对工作认真负责、是一名合格的环卫工人的同时,又善意地批评他长期放弃休息的做法。

他任劳任怨放弃休息忠于职守的先进事迹很快在环卫局传开,好多青年环卫工开始自觉以他为榜样,安心本职工作,工作中不再挑精拣肥。

青年工人江水清成为了环卫局的先进典型,并且评上了市劳动模范,他的彩照他的先进事迹上了报纸电视,还刊载在环卫局的先锋栏里。

他很快成为了新闻人物,老百姓都知道本城湘江的碧水蓝天,时时都离不开一个叫江水清的青年所付出的辛勤劳动。

他在江边捞垃圾,好多散步的人都主动和他打招呼,报以微笑,竖大拇指。受他环卫先进事迹的影响,好多居民都自觉不往江中扔垃圾了。

电视红娘栏目组了解市劳模江水清快三十岁还没有找对象成家,便主动邀请他参加电视征婚,他先是不肯,经不住电视红娘们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左磨右泡,他终于答应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本城的名人了,加上他一米七八的个头,英俊的面孔,健硕的身体,电视台红娘征婚节目有他参与,想必能让这个有些冷火的节目重放异彩。

这天晚上电视台征婚节目大厅里,数盏镁光灯正对着江水清。他的出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现场二十名征婚美女和数百名观众齐刷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注视着憧景着眼前这位帅小伙。

江水清今天特意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装,他在本城东塘交易大楼买了一生中的第一套西装。这个交易大楼的服饰都是大众消费品,价格绝不欺主,他身着的这套华达呢银灰西装,老板开价壹仟元,他硬是还价到陆百成交。可能是他个高身材挺拔,长相又有几分酷似周润发。从来没有精心妆扮过的他,经这稍稍打扮,一亮相,就已震惊四座,美女席和观众席均发出一阵阵惊呼。大家只见他浓眉大眼,宽口直鼻,下巴宽厚垂直刚毅,饱满的天庭,漆黑的头发往后梳着;西服里面衬着长领白衬衣系着天兰领带,锃亮的棕色皮鞋。真是不打扮不知道,一打扮吓一跳。让美女们感觉本市前无美男后无来者。

经他自我介绍后,美女开始提问。有一个美女是这样问:“请问帅哥喜欢什么类型的美女?”

节目主持人看江水清有些矜持,担心他没听清楚,将美女的问话重新提示了一遍。

江水清有些腼腆地看了那下嘴唇有一颗痣的美女一眼说:“按我们农村的讲法,能做好一日三餐,洗衣浆衫,能生儿育女,模样过得去就行。”

节目主持人打圆场说:“帅哥的意思是说:“他喜欢贤妻良母型的美女。”

只见那美女讥讽又跋扈地说:“想不到你人长得这么帅气,说话却这么俗气,只想将女人当作生育机器和佣人,那我可做不到!”说话间就将灯灭了。跟着又有几个美女灭了灯。

这时有一个长发披肩的美女说:“请问先生现在月工资是多少,是否要奉养父母?”

江水清老实地说:“我现在月薪加到了三千五,每月寄回家五百元奉养父母。”

长发美女又问:“你有没有车和房?”她那抹着口红翕忽着的嘴唇,在朗照的灯光下犹于一道流血的伤口。

江水清说:“房,我租了一间,月租金四百元;车,我有一辆旧单车。”

长发美女将灯又给灭了。像触电一般,七八个美女跟着按键灭掉了手下的绿灯。

一个将头发染成栗色的美女说:“你和环卫局江局长都姓江,你是否和他是亲戚?”

江水清打趣着说:“江泽民总书记也姓江,那是不是我和他也是亲戚?”

栗色头发美女解释说:“据说你是局长亲自特招,我不能不想到这一点。”

江水清正色说:“我不怀疑你的消息灵通,我的确属于特招,那是江吉昌书记在江边长期观察我做事扎实和不辞劳苦,才看上我的。”他顿了顿又道:“我要是他的亲戚,他应该给我一个更像样的工作,而不是目前我做的谁也不愿干的事情。”

他现在已经不再像大姑娘样腼腆和羞涩,而是理直气壮彬彬有礼的回答问题。

栗色头发美女说;“请问你的文化程度?”

他说:“高中,我已经在你所看的我的简历中如实填写了。”

“那你为何没有上大学?”

“八年前,我考起了大学,但家里拿不出供我读书的钱,便出来打工了。”

栗色头发美女说;“对不起,我是研究生毕业,现供职于环卫局技术科,所以对你的情况有所了解。尽管你是市劳动模范,但我们学历太不对等,文化差异太大,请原谅我不能和你牵手。”她说完即灭了灯。

随即,美女们所有的灯全灭掉。美女们集体灭灯是理智的,是现实的,是合情合理的。尽管江水清是全市的先进典型,是市劳动模范,长相百里挑一,可是这一切不能当饭吃,不能代替高档住房,不能代替名牌轿车,不能代替美满稳定婚姻,请原谅现实的美女们吧!

电视征婚现场此刻异常安静,强烈的灯光朗照着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朗照着五光十色的舞台,朗照着待价而沽的美女们,有于午后的阳光照耀平波如镜的江水,歇脚江岸风光带的人们和芦苇丛中的水鸟都恹恹欲睡。

主持人不得不宣布江水清征婚失败,鼓励他下次再来。江水清向在场所有人深掬一躬,如释重负地走下舞台。

今天是江水清最后一天行走在湘江沿岸清理垃圾了。他的三年合同期已满,环境卫生局没有再和他续签合同。老局长江吉昌早已经离休,新来的局长大胆改革,花重金购置了垃圾打捞艇,培养了自己的亲戚子弟学回来驾艇技术,从明天开始就正式驾艇上岗了。江水清望着停泊在江岸码头的崭新垃圾打捞艇,心里有几分羡慕。他又望望烟波浩渺的江水,内心升腾起几分惆怅和苦涩。

三年来,他经历了很多也学习了很多。他用自己的艰苦努力和辛勤劳动,获得了较高额的报酬,获得了以江局长为首的局领导和环卫职工们的信任。在全市劳模会上,他认识了好多各行各业的劳动模范,深知他们是如何地敬业,如何地任劳任怨,舍小家为大家的崇高境界。接触这些劳模认识这些劳模,和他们谈心交心,他吸收了好多精神营养,让他的精神境界获得了空前提高。他感触最深的是,人无论身处顺境或逆镜,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保持最起码的道德底线和良心操守。干一行爱一行,勤勤恳恳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有一个本市的劳模厂长知道了江水清在环境卫生局劳动合同期满、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后,已经抢着和他签了劳动合同,他明天将到那家模具工厂上班。而他今天必须站好这最后一班岗,像平常一样将江中的垃圾一点一滴清理干净,绝不留死角。

他热爱湘江,热爱这蓝天碧水,他和这永不停歇的滔滔江水有着深深的感情,虽说是他今后不在这里工作了,也会常到江边走走看看,用江水濯足,和江水谈心,用江水洗涤心灵。

作于:2015年3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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