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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小说】一程人生,一程歌

日期:2022-4-2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蝉藏在枝叶间混合着鸣叫,外面阳光惨烈,大地热得冒起丝丝透明如线虫的烟汽。风从前屋正门吹进再从相对的后门吹出,屋中间走道的草席上我翻了个身,同时扣去粘在脸上的西瓜籽,没有停止睡眠。“地返潮,又要下雨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太奶奶说。

“豆——腐——”老冼嘹亮的声音像大风,又像雄鸡打鸣,给昏睡的村子提了提神。

“小伟啊,小伟啊。”坐在门口的太奶奶拄着拐棍叫我。

我被叫醒后挠着昨晚吸我血的蚊子回赠给我的红疙瘩,看着白发苍乱的太奶奶,明晃晃的阳光旁她衣服敞开,两只干瘪的乳房像蔫茄子般挂在胸口。

“去把后屋的黄豆提过来。”太奶奶用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噢。”我拧着眉头走入院子阳光中。

我在后屋翻腾好大一会,才把那半口袋黄豆找到,然后吃力地提着它归回。这时,老冼已经将他那磨得像旧马鞍似的扁担撂在我家门前的老燕树下,“瞧你什么样子,也不怕丢人。”老冼看着太奶奶像老茄子的奶子说。

“呵呵,你小时候还当宝贝一样吃过呢。”太奶奶笑着说,露仅存的一颗门牙,显得有些可爱。

老冼也笑了,我太奶奶大他二十四岁,村里不少老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现在的村子就像是她膝下的孩子一样。

我把黄豆提到他面前,扭头问太奶奶,“换几斤?”

“两斤。”太奶奶说。

“哟,小嘴子能干了。”老冼在我脑袋上“啪嗒”地弹了一指头。

我痛得龇牙咧嘴,在他腿上踢一下,“老东西!”然后迅速跑开,逃到安全距离,得意地看着他。

“你爸是老嘴子,你是小嘴子。”老冼不以为然地拿起秤和铁片给太奶奶称豆腐。

称完豆腐,他又给自己称点黄豆倒在扁担另一头筐子中的口袋里,然后他将豆腐和黄豆一起提进屋子,“表婶你看看,专门给你留块好的。”他经过太奶奶身边放下黄豆指着秤盘里的豆腐说。

太奶奶乐呵呵地点头。

待他将豆腐放入桌上盘子中盖好,转过身时,太奶奶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伸手要递给他。

“留着给小伟买冰棒吃吧,我多称了点黄豆,手工费都在里面呢。”老冼说着就地坐下,掏出烟袋,打着火,一嘬一嘬地点烟。

“你次次都说在黄豆里,我就不信这一口袋黄豆能吃这么多豆腐?”太奶奶坚持要给他钱。

“你留着。”他扯大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声说:“小时候是你把我养活的,就算什么不要又咋了?也不是白吃,拿黄豆换的嘛。”

“你妈死的早,要不到现在也跟我一样大了,我们俩同年的,我比她大两个月。”太奶奶回忆起过去,往事太多,她也想不起哪些讲过哪些没讲过。

“谁能活你这么大?几辈子修的福啊。”老冼抽着烟袋说。

……

一袋烟抽完,老冼磕了磕烟杆插回腰间,“还有几斤,卖了回家睡觉,这鬼天气。”他擦把汗走回扁担筐子前。

“小嘴子。”他没有直接挑起担子,而转过脸叫我。

“干什么?”我正在树下玩从上面掉下来的燕树籽。

“来,给你块豆腐吃。”他切下一小块豆腐说。

“不要,难吃了。”

“嘿,难吃,你爸小时不给他还抢哩,要不怎么叫老嘴子?”老冼见我不要,就塞到自己嘴中,然后从筐子里掏出半瓶白酒,喝一口,美了。

阳光下,他重新挑起扁担,“豆——腐——”如响雷般的叫卖声再次响起。

傍晚,天边的云像灶里燃烧的火,猛烈得让人不禁为那火焰下的遥远的村庄担心。爸爸拿着玉米杆点着,挥舞着烧门前团团绕的蚊群。我坐在墙根捧碗吃饭,猫蛋狗蛋兄弟俩穿着脏兮兮的裤头来找我。

“走玩吧?”顽劣的哥哥猫蛋吸着鼻涕说。

“去哪玩?”我抬头问。

乖巧的弟弟狗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青洋柿子,“听老冼讲故事去。”

猫蛋从狗蛋手里抢过一个洋柿子塞到自己嘴子,一口咬破,露出夸张的表情,酸得我直流口水。

“不想去。”我犹豫着说,其实我想去,但怕天黑之后一人不敢回家。

“走吧,一会我们送你回来。”猫蛋打消了我的后顾之忧。

我爽快地答应了。

“早点回来。”爸爸说,但他没有指望我会听话,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说,他仍在津津有味地烧着飞舞的蚊群。

老冼家住在村子最东面,那是个由青砖盖的老房子,房子后面是个院子,院子东边是做饭做豆腐的锅屋,院子西边是牛棚,里面有头牛角粗大的老水牛,院子北面是个小菜园,菜园一隅有个坟墓,里面住着他矮小的老婆。

老冼的故事是不可替代的,一如他家给人的感觉。烟味,水牛,灯火,菜园,坟墓,还有他院子里神秘的星斗,一切组成了那些我们童年无法忽略的夜晚。或许是因为那个坟墓也或许是他那些毫不留情的故事,反正关于他的夜晚我们都害怕,但我们还是会像小飞虫一样被吸引。

“老冼,我们来帮你捡黄豆了。”推开门猫蛋毫不忌讳地说。

老冼正坐在簸箕前捡黄豆里的石子草梗等杂物,“你们几个小东西又想听故事了?”见我们来,他用洪亮的声音说,显然他很开心。

“嗯,讲打小日本的故事听。”狗蛋忽闪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坐到他身边。我们也跟着坐到簸箕前一起捡黄豆里的杂物。

老冼捏了一下狗蛋的小脸,停下手中的活,拿出烟袋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讲一个你们爸爸都没听过的。”

“好。”我们兴奋地盯着他。

“手别停下啊。”他催我们一声就开始讲了:“那一年我二十岁,一天要去镇上买黄豆,但大路有土匪,所以只能挑着扁担从半人高的野草地里走。当时天还蒙蒙亮,我走啊走,一抬眼,也不知哪是哪了?那草一眼睛看不到头,我只知道朝南走,不停地朝南走就能走到街上。忽然,我闻最了一股臭味,我心里害怕啊,可是又不能回去,怎么办呢?我寻思一会,然后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没走几步,前面出现一堆东西——竟然是个乱坑,里全都是死小孩子……”

狗蛋胆怯地碰了碰猫蛋,“哥哥,我想尿尿。”猫蛋张着嘴,惊恐地看着老冼,没有理会弟弟。

“哥哥,我想尿尿。”狗蛋再次恳求说。

“那你到外面尿去。”猫蛋不奈烦地说。这时天已经黑了。

“可是,我不敢。”

“那就憋着。”

老冼暂且将故事放到一边,站起来牵过狗蛋的小手,“走,我带你去。”

“我也去。”见自己的弟弟被老冼带去出,猫蛋赶紧说。

“我也去。”我忙不迭地站起来说。生怕他们出去后,屋子里会冒出什么东西,比如他矮小的老婆。

老冼的老婆两年前因病去世,然后被他擅自葬在自家院中。如果他是一本书,那么她老婆就是其中举足轻重的篇章。在他三十岁的时候,他的前妻和儿子相继死去,他便不再做豆腐,整整停了五年,直到一个前鸡胸后罗锅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出现。那女人本和自己的男人带着孩子,被饥荒所迫背井离乡,中途男人被土匪打死了,她就和孩子们一路乞讨来到我们村。老冼收留了她们,她们在他家住了半年,半年之后他要娶她,并且要把她的孩子抚养成人。当时村子里人都反对,说老冼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还有做豆腐的手艺,却要替别人养老婆孩子,太吃亏了。可谁的话他都不听,除了我太奶奶,但我奶奶同意他这么做。她说他了解他,他就是一头牛,认定了方向谁也拉不动。后来由我太奶奶张罗,为他操办了婚事。同年秋天村子里又响起了老冼卖豆腐的叫喊声。几十年之后,他的孩子们个个出息,相继离开村子,而他却不肯随儿女去城市。面对儿女们的恳求,矮小的女人坐在老冼身边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她说,享什么福啊?扒皮抽筋的,在你爸身边我享了半辈子的福,我哪也不去,将来他死了我守着他的坟都是享福。没想到几年后,女人先却走一步。老冼不顾子女与村人反对,自己掘土,将女人埋葬在菜园里。女人入土不久太奶奶来到他家对他说,那么大的坟地还埋不下?非要埋在园子里,明年春天能长出个人来?老冼笑着说,她说她要守我,现在她守我我守她都一样,在自家多好,外面那么多孤魂野鬼,白天推磨她帮我牵牛,夜里烧锅她坐在旁边看着,早上做豆腐她就帮我抬砖块压豆腐,哪里不去,就在家里,活的死的心里都踏实。太奶奶不再说声,流着浊泪离开了。

故事讲完后,我坐在老冼肩头,他哼着小曲将我一直送到家门口,在我眼中太奶奶是永远不老的,而他是永远健壮高大的。

夏天接近尾声,但对水的执着是我们的天性。

有一天,小杰子抱着他的小草狗找到我,相约一起到他家后面池塘里玩。

池塘不大,两边有新掘出的黄泥,池水很清,却一眼看不到底,我犹豫着不肯下去。小杰子则笑嘻嘻地说:“我们就在边上玩玩,不要到里面去。”说着他将怀里的小草狗扔到池中。

受到惊吓的小狗连打几个呛鼻,然后啪啪地打着水花,仓皇逃上来,却不料再次被扔回水中。小狗见一边不行,就聪明地朝对面游去,小杰子赶紧脱掉衣服跳入水中,把小狗抱到怀中。小狗讨好地舔着他的脸。

场景太吸引人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麻利地脱去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水中。清冽的水不一会就浊了,但这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在水中我们就是一头头泥浆里的小野猪。

小狗喝了许多水,最后被我们玩急了,它反咬小杰子一口,小杰子吃痛猛地把它甩了出去,小狗落到水池中央。随后,小杰子气愤地扑打着水,欲把小狗捉回来好好惩罚,却不料一脚滑入深水中,像只公鸡样打出一阵疯狂的水花。我吓得赶紧爬上岸,起初我以为他被什么咬到了,最才明白他是被水淹的。我受到惊吓,哭着跑上岸四处大叫。

“小嘴子,咋?跟谁打架了?”老冼挑着空担子悠然走来。

“小杰子给水淹了!”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哪了?!”老冼瞪大眼睛,撂下担子急问。

“那……那……”我指着不远处的池塘。

只见老冼像头撒狂的水牛冲奔过去,到池塘边时他连滚带爬地滑倒摔进水中,然后我看见两朵炮击般的水花被他双脚击爆。小杰子翻着白眼被提上来了。老冼双手提着小杰子的双腿抖啊抖了一会,大量水从他嘴里流出来,随后是哇地一声大哭。老冼松了口气,将小杰子抱在怀里奔向村卫生所,我像个小跟屁虫一样,抽嗒抽嗒地紧随其后。

卫生所里,小杰子坐在自己妈妈怀里打着吊水。老冼却偷偷带着我离开了,在他看来救个小孩是抬手的事,他不想被别人又爹又妈地感谢。

“以后可不要再下水玩了,水里有水鬼,越深水鬼越多,我家小孩就是被水鬼托死的。”老冼拧着湿漉漉的衣服说。

“嗯。”我深信不疑地点头,不仅是因为他亲儿子被水淹死,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孩子有着神奇般的教导,这让村子里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几十年前他的大儿子突然不愿意上学,那时正流行上学无用。他没反对,带着儿子下地干活。不久之后,儿子嫌干活太累,又想上学,他就让儿子继续上学。可是没到一年,儿子又回来,说要好好改造自己。老冼不再纵容他,把他绑在门口树上打得血肉模糊,最后让他下决定,下了决定之后一辈子都不要再改变,就算前面是刀子也要硬着头皮向前撞。末了,大儿子哭着说要继续上学。后来,大儿子一发不可收拾,学士硕士博士,然后移居美国。二儿子没有输给老大,不久之后也拿到了博士学位,后定居在加拿大。小女儿同样继承他的衣钵,拿到硕士学位之后返回县城做了大官。当时除了他们一家,我们村连高中生都是凤毛麟角,而这一系列发生时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想来都觉得是那么不可思议。

老冼的话对我来说先起到恐吓,然后是警示,接着是习惯性地对河水抵触,最后是自然而然。无论有没有作用,能把一件事情坚守到几十年后甚至到生命结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回想过去,那些曾经让我自豪的事都渐渐地黯淡了,而这件平淡无奇的事,却不时给我信心。

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老冼被深秋的寒霜滑倒,跌折了腿。其间小女儿推开公事,携带子女回来照顾他,不管怎样劝老冼仍不肯随她到城里生活。无奈的女儿给二哥通了电话,老二不久回国,却仍旧无济于事。直到冬天来临,老冼腿好了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妥协,愿和老二去国外转一圈,看看他的新家。

可就在老二为他办理齐出国证件的时候,老冼却像一头羸弱的老公牛般倒在豆腐担子下。病倒之后,当他得知和自己女人得的是同样的病的时候,他便拒绝治疗了。他说这是天意,他说治不好的,他说这样结束最好。后来老大从美国,一家人终于再次聚集。那天的场面非常壮观,来了许多大人物,平时难得一见的镇长就像个侍者一样不停地给有坐的各位端茶倒水。

那天人群之中,我看见那个比我还小的老大的女儿,她就像个无辜的洋娃娃,听不懂身边的人讲话,除了妈妈这句话,大家也听不懂她说什么,老冼跟她说几句话都要几经波折才能得到回应。当时有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晰,因为觉得很解气。老冼轻描淡写地拒绝大儿子让他到国外治疗的请求,反而很严肃地说,人离开了,土地变了,可根没变啊,你是在这块土地长大的,可怎么现在连句家乡话都不教孩子呢?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忘本了!老冼连说带骂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大家都低着头,听着。我心底别提多高兴了,这就是平时给我讲故事的老冼,瞧,多威风!别看他们金光闪闪的,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吃着这扁担下的豆腐长大的。这样一来,那条扁担又变得神奇了,它就是一条扁担,挑豆腐用的,但它却挑起一个沉重的家,挑起子女们的梦想,挑出了他们似锦的前途。当初的一切苦难和痛苦都臣服在它之下,而它还是它,他的一条豆腐扁担,被他挑着像个老牛的犁耙,在这块土地上耕来耕去。现在,一切都已经今非昔比,只有他与它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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